四月春光，山花烂漫，又是一年踏青远足最美好的季节。今年因为冬季雨水充足，很多地方都迎来了难得的 superbloom，North Table Mountain也不例外。只是不曾想 superbloom 带来的另一个礼物也让我们一起遭遇了。得到老公的首肯，把这个周末的亲身经历和一些细节分享出来，给自己留个纪念的同时，更多是希望给所有的朋友一点提醒和帮助。故事很长，我慢慢写，你们慢慢看。
（一）偶遇人生的第一次蛇毒
时间：四月末一个晴朗的午后
地点：North Table Mountain Phantom Falls Loop Beatson Falls 附近
在花海里消磨流连了一天的两个人尽兴加些许疲惫，彼时正准备阔步走完 loop，打道回府。那个区域走的人少，没有明显的 trail，空旷平坦的旷野上偶尔有 hiker 随意穿行。就在我们终于找到 trail，就差十米就回到“主道”上的时候，老公被一条没有任何警示、猛然跃起半米高的响尾蛇袭击了。我跟在后面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见他跳着跑回来说被咬了，赶紧打 911。
3:58pm，震惊了两秒之后拨通了 911，立刻被接到 medical rescue service。在确认没有呼吸困难丧失意识之后，救援指挥开始。首先被告知要镇静地坐下，心脏高于伤口，不要自行处理伤口，不要吃喝任何东西，不要用冰敷，尽可能减少运动，减少血液循环。然后确认我们的大方向，呼叫临近的救援人员向这个方向移动，然后用收发短信的方式确定精准坐标。当时告诉我们的计划是 fire engine 会开到 trailhead 停车场，救援人员步行进来找我们，如果看见其它 hiker，让他们带信出去，指引救援人员找到我们。挂上电话做好要等两个小时的准备，一边观察老公的症状发展，保证他清醒不要躺倒，同时在网上迅速查询有关蛇毒的一切有关信息，症状、急救措施、最佳治疗时间、各种病理反应… 但又不敢让手机耗电过多。很快，老公已经感到嘴唇发麻，头越来越晕，全身开始有打了麻药的感觉，被咬到的小腿也越来越疼了。正在埋头求解之际，忽然听到头顶传来直升机的声音。不敢相信这是来救我们的，但不管是不是真的，马上拼命挥手招呼。直升机飞过头顶，几秒钟之后果然又盘旋了回来，喜出望外！
4:35pm，直升机降落在离我们二三十米之外的空地上。两个 lady 跑下来确认是我们打的电话，就把老公接走了。我和狗狗不能上机，需要自己走到 parking lot。问清楚了医院名称方位，拉着呜咽惊恐的狗狗，目送当时还能一瘸一拐行走的老公爬上直升机，升空而去，我心里踏实了一大半。
不幸中的万幸 #1：幸亏是在 table mountain，不仅有手机信号，而且地形开阔，救援电话一点儿没耽误，飞机一下就找到我们；#2: 医院的直升机正好在附近待命，否则也不会 35 分钟就抵达； #3: 周围不是山地或者森林，而是平坦的旷野，飞机可以轻松就近着陆，赢得了更多时间。唯一耽误了一点时间的步骤是我的电话收不到确定坐标的短信，最后我让他们发到老公的手机上才定位成功，否则可能还能再早几分钟。
老公飞走了，接下来我需要带着狗狗以最快的速度开上车，去 40 分钟之外的 Chico…
（二）ER
4:45pm，直升机升空而去。我一边把老公留下的东西塞进我的背包，一边盘算着剩下的三迈一个小时差不多可以搞定，但是千万不要因为着急摔跤崴脚甚至再度被蛇咬，第一步先得换一个地方下到 trail 上… 正琢磨着，一群先前被飞机挡在另一边的女孩子走过来问我需不需要帮忙背东西，并邀请我和她们一起走回 trailhead。背包不是问题，但有人结伴同行太好了，尤其是压力陡起的今天。我毫不犹豫地接受了她们的邀请。
# 野外生存准则之一，尽量结伴活动，尤其是人迹罕至的区域。我知道很多大师崇尚独行，但我的境界离大师遥不可及，拖家带口的中年人有太多软肋。虽然我也喜欢独处，但至少还是找一个同伴吧。#
正要出发，忽见一辆越野卡车向我们开过来。难道这里还能进车？车里跳下一个 Cal Fire 的大叔，问我有没有受伤，然后提出开车把我和狗狗送出去。虽然我知道在这种地方开车出去也不一定快多少，但鉴于 trail 上有可能出现的各种状况，我再次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这个 offer。
和蔼大叔立刻把副驾位子清出来给我，后座清出一半来给狗狗。车底盘非常高，加上陌生的车，Echo 谨慎地不肯跳上去，更不让大叔抱，还是我把她抱起来，半举着放进车。车发动起来，径直进入了颠簸起伏的 service road。因为 Table Mountain 是牧区，一路上要经过四五个铁丝网牛栏门。大叔不厌其烦地停车开车、跳上跳下，动作麻利地跑着开门关门。我帮不上忙，只有心怀感激，并且安慰自己不要着急。好不容易开上柏油路面，几分钟就接上了高速路。可是不曾想几十分钟前他进山来的门，转眼已经被下班的人锁了。只好跟救援队其他队员联系另寻出路。他说今天缺家伙，否则这种紧急情况他一定会用铁钳剪子剪断铁链的。调转车头向山的另一边开，被对讲机指挥着进入一个采石场，另外一辆越野急救车正守着出口保证我们可以顺利出山。经过这么一绕，回 trailhead 的路更长了。一路和大叔聊天，问他怎么这么快找到我，他说他正在回家路上，收到消息的时候离我最近，所以立刻拐进来了，但是还是没赛过直升机。他一边安慰我不要着急，一边抱歉不得不绕远耽误了时间，途中还不忘给我指点一座钻石采矿场。
衷心感恩这些倾尽全力的救援者和强大的救援系统。后来在新闻上看到还有更多的救援车到达了 trailhead，尽管我并没有遇到他们。
5:45pm，终于到了停车场。大叔一直等着我把车打着火，找到去医院的路线，看着我启动上路才离开。为了不耽误大叔回家，我把车开出来，停在路边才开始打电话，这也是为了不在压力之下出车祸造成衍生伤害，毕竟是陌生又蜿蜒的山路，毕竟新车我自己才第一次开。
5:54pm，先电话查看老公，他已经在 ER 躺下，刚刚开始点滴 antivenin，人很镇静，但口齿不清，浑身发麻。告诉他我安全到车上了，要 40 分钟左右到医院，让他安心等我。
接下来给孩子打电话。妹妹晚上有一个活动，原计划是哥哥送，我们回家后去接。为了不让哥哥开车分心，我只告诉他们爸爸妈妈在外面有点事儿，晚上不能赶回去接妹妹了，让他们另作打算，然后到了晚上他们都平安到家之后才告诉了他们全部故事。后来据妹妹说她当时就已经猜到了些什么意外，但因为听妈妈语气平静，所以也没太担心。晚上听说是蛇咬了，妹妹反而松了口气，说至少不是心脏病之类的，只是外伤。没有经历过还是不知道蛇毒的厉害啊！
一路上又被闺蜜边查文献边远程科普了更多蛇毒知识，7:40pm 顺利到达 Enloe Medical Center，照顾狗狗吃喝拉撒之后直奔 ER。
7:45pm，ER。套着病号服的受害者可怜兮兮地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线路和管子。Antivenin 点滴还在打，止疼药吃了两次，但是腿上的疼痛不断蔓延，从小腿涨到膝盖到大腿，手脚也肿起来，浑身肌肉都不能用力。幸好烧退了，人似乎比在电话里要清醒一些，还能给我讲这两个小时的经历。
"上了飞机就开始发烧，被打了一个无名针，到医院楼顶的停机坪已经不能自己走了，只能躺倒被推下来。进ER后陆续见了十几个护士医生，确诊之后，作为这个医院今年第一个被蛇咬伤的患者，开了 antivenin 还要到药库去现提。"
不过两个小时之内用药已经很快了，据说只要在4小时之内就算及时。因为副作用，antivenin 不能过量使用，而蛇放毒的剂量又很难确定，所以医生只能一点点试。
不幸中的万幸 #4: 从 Colorado 来的一个蛇毒专家 Dr. Brandehoff 最近正好在这家医院，当仁不让地成为这个病例的 consultant。医生经验丰富，根据伤口大小，判断这是一条成年蛇。春天是孵化的季节，很有可能是蛇妈妈，为了保护小蛇，奋不顾身跳起来进攻而不是优先选择逃走。想到这儿，我竟然对“凶手”产生了一丝惺惺相惜的感情。
不幸中的万幸 #5: 成年蛇放毒一般剂量比较低，而不是像幼蛇一样不受控制地放出所有毒素，加上老公裤子比较厚，伤口不算惨烈，比网上的照片好多了。
但即使是这样，腿还是不可抑制地肿起来，像吹鼓的气球。剧烈的疼痛不断蔓延，快到大腿根了。医生决定把老公转 ICU，再加一袋 antivenin，还破例允许我在 ICU 的单间留下陪床。
# 插播一段很多朋友都关心的蛇伤紧急救护常识。除了我在第一篇里提到的几点，不能做的包括：
1. 绝对不能嘴吸，会引发口腔中毒更加危险，而且可能导致第一个伤口细菌感染。
2. 不要用刀挖切割，西部牛仔片看多了，没想到如今还有人这么生猛。
3. 不要用手挤毒挤血，我老公干了，我没来得及制止，结果是身体其它部位钝感都褪了之后，手指麻木感到现在还没消。后来手指可能不小心碰到了嘴，所以嘴唇也一直麻麻的。不过话说回来，这样是不是也有一点益处，手指麻也值得，不得而知，幸亏手指上没有伤口，否则肯定是更麻烦。
可以做的：用水冲洗伤口 （不冲洗伤口唯一的好处是让医生更快确定蛇毒品种，注射对应的 antivenin）；镇静坐下，心脏高于伤口；不要吃喝任何东西，特别是咖啡因饮品；尽可能减少运动，减少血液循环。最最重要的是如果有信号，马上打电话，争取时间，尽早就医。虽然有 1/3 可能蛇袭击的时候没有放毒，但千万不要存侥幸心理。没有信号的 backpacking，是不是考虑卫星电话？
下面链接是 Mayo 提供的更详尽的自救指南：https://www.mayoclinic.org/first-aid/first-aid-snake-bites/basics/art-20056681
还有狗狗也有可能被咬，毒性和急救方法基本一致。狗狗的蛇伤没有保险，但是有响尾蛇疫苗，会减轻症状和死亡威胁。#
（三）ICU
半夜打电话告诉孩子们妈妈今晚留在 ICU 照顾爸爸，不回家了，幸好孩子大了，能独立也能相互照顾，解了后顾之忧。下楼又陪已经在车里趴了好几个小时的狗狗走一大圈，老三只能在车里委屈一晚了。幸亏白天玩儿的疯，又是各种 mental stimulation，累了哪儿睡都一样。
ICU 里各种监控不停地响。不知道是蛇毒还是 antivenin 还是止疼药的作用，老公呼吸时快时慢。前半夜每隔一个小时来检查一下疼痛的扩散情况，在腿上做一个标记。第二袋 antivenin 打到一半，毒素终于被中和得差不多了，疼痛区域开始退行。一袋子滴完，基本稳定在大腿中间，但发现大腿根部出现一个硬硬的痛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把腿架高导致的。架高腿是以防水肿，挤压血管肌肉可能导致肌肉坏死，甚至截肢，这也是后来医生要我们多留院观察一天的原因。
之后每两个小时戳腿划线，每四个小时抽血化验。第二天，老公的大腿已经画成地图。验血主要为了监测血小板和纤维蛋白原，因为蛇毒会严重影响凝血功能。果然刚入院时两个指标都很低，打过中和剂后才渐渐回升，三天后回到正常范围下限，出院后一周内还要再追踪验血两次，希望可以回到平均值。
第二天早晨总算是稳定了，四肢有三个开始能活动，医生说下午可以考虑站起来。但大概率还是不能出院，于是我决定送狗狗回家，看看孩子，也顺便取点东西、做点吃的给老公。
两个小时车程，到家休整完毕做好饭，本来打算晚饭前回到医院的，临出门一通电话被护士告知 ICU 一般不让陪床，昨晚是特例。当天往返不可能了，老公也说他恢复顺利，已经可以下床，要我留在家里别再去了，等他出院的消息。
这怎么能听他的？第二天一大早，装上昨天做好的皮蛋粥、包子和小菜，拎上我们两个人的电脑，上路回医院，就怕他又拦着。果然开到一半他打来电话，询问我在哪里。好消息是科州的医生已经允许他出院了，但主治医生还要他转普通病房再观察一晚以防 Compartment syndrome。幸好我带够了两天的东西，这下可以安心陪床了。
再见老公的时候，这个家伙已经在病房里绕着床转磨做恢复运动了。虽然全身的线还没有摘，但看精神头是好多了，呼吸障碍没有了，全身麻木削减了八九成，护士甚至抱怨他固执地什么都要自己干了。腿疼也退到膝盖以下伤口附近，唯一吓人的就是依旧肿胀得如气球一样的腿。下午，在被好几波工作人员好奇地参观过之后，我们转移到了普通病房。身残志坚的某病号不要轮椅，一瘸一拐地离开 ICU 时，护士们都给他鼓掌欢送，毕竟能自己走出 ICU 的不常见。
到了普通病房就舒服多了，拆掉监测线，洗个热水澡。晚上我俩甚至还头对头一起办公各自赶了一个 deadline。不出意外，明天就可以回家了！
（四）回家
一个周末在惊心动魄中渡过，转眼周一了。蛇毒来得快，恢复得也算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越来越好，于是充满希望又忐忑不安地等着医生批准出院。
响尾蛇毒是神经和血液毒素的混合，以血液毒素为主。急性症状包括巨痛、肿胀、头痛、头晕、浑身麻木、肌肉失力、呼吸困难、视觉模糊等，因人因蛇因毒量而异。急性症状在及时注入 antivenin 中和之后会在几天内缓解，致死几率很低，但是特别严重或延误就医的可能导致截肢、或发生内出血及其它严重并发症。现代医疗已经把生命危险大幅降低，但仍然有各种不确定因素，完全恢复更是过程漫长，据说全部消肿需要平均 3-6 周。不过好消息是 10 天后应该可以恢复正常生活和运动，大多数人痊愈后没有明显后遗症。
等待期间老公被允许下楼了。我上午有个重要会议，想念咖啡的某伤员正好乐颠颠地换好衣服自己出去买清醒，留我在病房里视频。护士还特别周到地给我贴了一张防止打扰的条儿。
洗过澡脱下病号服，按护士的话说是不是感觉自己又回归人类了？可不是，一个周末峰谷的经历，像做梦一般。终于，午饭之后医生做完最后检查开出医嘱，经过近 70 个小时 ER、ICU和普通病房的辗转，我们可以回家了！
离开住院区，再次得到了护士们的挥别祝福。实在是太感激这里的每一个医护人员，专业且热忱，亲切得让我们想起了中部的生活，想起了两个孩子诞生的五星级产房。Enloe 不愧是连续多年排名全国 Top 5% 的医院，设施优劣只是因素之一。老公说他从小到大住过很多次医院，而这一次的经历虽然凶险却是感觉最好的。我也感同身受，所以整个过程心里一直很平安。有这样的体验又是不幸中的万幸 #6。
回家的路上我俩仍然在复盘这次事故。响尾蛇的确防不胜防，即使不到野外在后院街区也不能百分百避免，但也不是没有降低风险的措施。总结出来的一些经验教训不私藏，希望对大家都有警示帮助。
1. 心理上不能大意。这次缺乏足够认知，实在没想到蛇会四月就开始岀没，但这个季节正是孵化季节，蛇也许不那么多但更 aggressive。
2. 尽量不要 off-trail。以前在 trail 上马路上也多次遇到过蛇，但容易看到，能及时退让。和其它动物一样，蛇一般不主动进攻，优先选择逃走。除非离得太近或为了保护孩子，而蛇一般不会在人多的 trail 边筑窝或久留。
3. 登山杖有打草惊蛇的功用。这次因为路途太平坦，而且摄影师手里又是相机又是狗，没有带杆，少了一重保护。
4. Snake Proof Gaiter 会有一定保护作用，但像这一次跳起这么高的攻击也是没办法了。据说 rattlesnake 靠自动红外制导袭击点，所以很容易跳过脚面和脚踝的保护，最高可能好几英尺。但有保护还是增加了袭击难度，长袖长裤虽不能完全挡住蛇牙，也毕竟多一层屏障。当时我还穿着拍照时候的裙子，没来得及换下来，如果被袭击的是我… 不敢设想啊！
5. 了解响尾蛇活动的范围和习性很重要。这次遇见蛇的地方有点低洼，草也相对高，以后看见深V 尽量要绕行。一般草浅凸起的大坡蛇少，庇荫处包括大石头下面蛇多，清晨和傍晚也是蛇活动的高峰时段。
当然，被蛇咬还是小概率事件，Enloe 是全州收治蛇伤最多的医院之一，去年也只有 6 例。医生估计今年会比较多，因为丰水年让蛇上移离人类活动更近。所以大家出入更要多加小心。
这一次经历不得不说是上帝的安排，让我们遭遇险境，但在不幸中又有那么多万幸，真是用各种恩典托住我们，让我们在遭遇里反省，也让我们用亲身经历来提醒帮助更多人。当然希望大家最好不需要用到这些经验，希望我们每个人热爱自然的人都能够尽兴且平安。
后记：第六天，伤员恢复得不错，膝盖可以弯曲了，大腿基本消肿，小腿也没那么硬了，血液指标已恢复正常；第十天，小腿和脚都基本消肿，只有伤口附近还有痛感和肿块，回办公室上班啦！ 衷心感谢这些天来远远近近每一个朋友的关心问候和祝福，甚至亲自上门探望，让大家费心了。一路上有你们带来的温暖，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