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篇是为了回复好友前些天关于孩子不知道长大做什么的焦虑。
八岁的孩子为什么会说不知道将来要做什么？这可能有很多原因。比如说脑子里有太多的想法，不分仲伯，不知道选哪一个好，又不愿意或没能力一个一个都说出来摆清楚；也可能是隐约知道爸爸妈妈的期望，而这不是自己喜欢的，讲出来怕有一番说教，当然这是情商高的孩子；也有可能是心里有一个念头，一个认真的念头，但是想暂时保密；还有可能有的人的个性就是比较内向，不太有动力和他人分享想法；当然还有可能他就是还没想法，还没有特别的偏好，或是这段时间这个问题不在考虑之列 ...... 总之，太多的可能。父母焦虑的一个原因其实也是不知道孩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是哪一种可能。
那么，父母需要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吗？或者说，在这所有的可能里，最“坏”的可能是什么，我们需要担心吗？
想想我们小时候到长大的过程里，有多少时候是清楚地知道未来的？我小时候不算是天马行空不靠谱的孩子，但曾经有过的现在还记得的“理想”也不下十个，里面有主流的，也绝对有令人惊诧甚至会被人嘲讽的，有最终把我带到今天的，也有不自量力的。有的时候同时有好几个理想，又相互矛盾；有的时候想自己想明白，有时候也满脑子迷茫甚至空白。
所以，八岁的时候对未来说一个不知道值不值得担心焦虑？应该是不值得。那么，需不需要关注引导呢？我想是可以的，关键是怎么引导，往哪个方向引导。
在我看来，人在成长过程中最难的就是认识你自己。我自己是这样走过来，否则小时候也不会有那么多或太高或太低或驴唇不对马嘴的理想。还有就是从我的学生的身上得来的启发。在我不长的从教经历里，因为学校对学生的心理成长的重视，需要导师定期和学生交谈，所以有机会倾听很多学生的心声。无论在哪种文化之下，大学生最大的困惑之一都是寻找他们的人生方向。和我们当年在中国高考定了专业就基本没的改了不同，美国的大学生进大学后还有很多机会可以重新选择。但虽说有选择，大多数学生还是很慎重，不愿轻易改轨，毕竟重修课要付出时间的代价。以我的理念，18岁定终身是一件非常美好但非常不容易的事情，大学四年一个很重要的任务其实就是寻找认识自己。与其把课程表学分算的毫厘不差，不如多修一点不同的课，申请不一样的实践项目，给自己多准备几条路。如果在大学毕业的时候能发现自己真正的擅长、真正的热情，自己能力的阈值，那将是一生所幸，比以后绕一大圈再领悟更“节约”生命。
我的很多学生都是医科预备生，大多数理科都不错。但有一个女生，上课从不缺席，答疑从不落下，考试却回回不及格。一个蛋白合成途径充满热情地背了十遍，五分钟之后记住的不到一半，但她对乐谱歌词绝对是过目不忘。我没法责怪她，也给不了她更多，只有鼓励她继续修她喜欢的音乐诗歌和其它文科的课程，最后她以音乐和心理学双学位毕业。
另一个学生有一个一心希望孩子子承父业的牙医父亲。这个学生自己也一门心思想读牙医，为了可以将来自己开诊所，还上了商学院的课。其实她不算差，每次考试也可以得B到A-，但离牙学院的门槛还是有一大截。终于有一天她向我哭诉对生物考试的恐惧和对未来的迷茫。我问她对什么课不恐惧而充满信心，她说她花在商科上的功夫只是生物课的一半，但可以轻轻松松得A，小组讨论的时候也是思路清晰。我问她知不知道其它的职业选择，在生物医药公司做管理也是不错的方向，不如去找一点资料看看，和圈子里的人聊聊，也和家里沟通一下。
还有一个极为聪慧并有点自负爱表现的男孩儿，上课有无数的问题，下课对所有额外的文献和实验项目都兴趣十足。在实验室泡了两年之后发现自己更喜欢做研究，每天尝试不同的有可能成功也有可能失败的构想比耐下心来轻声细语和病人打交道更让他自在。于是临毕业前，本打算去医学院的他决定去读PhD了。
再有一个学生成绩优秀，进医学院毫无问题，但毕业到非洲做了两年义工后发现这个世界的症结更多的是医疗法规而不是医疗技术，于是回来申请了法学院。
这些孩子做的无非就是去寻找自己的兴趣，特长和能力的交叉点。能力多少要靠自己努力尝试，不断突破极限，但也是勉强不得的。父母和老师能做的是给他们提供机会发掘自己的兴趣，帮助他们看到自己的特长。除此之外，就是面对人生积极的态度。迷茫没关系，不知道没关系，但不放弃寻找。
对小学的孩子来说，带他们参加他们有兴趣的活动，也鼓励（但不是逼迫）他们尝试他们一开始因为不了解而没什么兴趣的活动，指不定哪一样就会让他们着迷。以前我写过帮助孩子不挑食的感想，其实适用于各种状况。儿子有一段时间排斥所有蔬菜水果，不爱喝粥，我们没法逼迫他，但也从未放弃。每次就是“No, thank you bite” 尝一口就好，几年过来，他爱吃的东西越来越多。滑雪也是一样。我们鼓励孩子去克服寒冷疲惫胆怯，夸奖他们的绝不仅仅是技艺的提高，更是面对始料不及的困难和不适环境的态度。不是真期望他吃所有我们喜欢的东西，做所有我们喜欢的事，但这是一种体验生活积极的态度，不经历就没有资格拒绝或接受（当然也不是所有东西都可以尝试的，底线还是要的）。在旅行中，我们和孩子们一起体验拥有灵活和开放的心态的好处，越有能力接受就越能享受这个世界的美好，不至于到了任何地方都不得不去连锁店吃饭，不至于因为怕晒怕冷怕累就错过了美好的风景。
帮助孩子发现特长其实也是父母读懂孩子的过程。常常说表扬不要空泛，要有针对性，真的这样做了以后就发现每个孩子各自的优点是多么不同。儿子喜欢图书馆书店喜欢读书，而且对细节非常敏感，不和神童比只和我们普通人比也算是过目不忘了。当我由衷地赞赏他爱读书的时候，有时候也不禁加一句，看来以后你学图书馆学，坐拥一个大图书馆也不错哦，虽然会有点寂寞。但是儿子这么强的记忆力是有选择性的，那就是仅限于他关注的内容。专注是把双刃剑，其它的事情丢三落四也就罢了，他的表达能力也受到限制。太多的信息在脑子里，专注于这些信息的处理和逻辑关系，他很难分出能量来处理语言。所以要他讲解一件事很难，但不经意间他会跳出一些智慧的火花；要他写演算过程是种折磨，最好是只给结果。我们一方面努力锻炼他的表达能力，有时候也在聊天的时候说起来有很多科学家工程师也有你这样的特质，喜欢一直在脑子里分析，然后有灵光闪现。所以现在问他将来想做什么，他会说其中一个也许是scientist吧。还有一个“也许”呢？是画漫画！这个比较让人掉下巴，最近漫画书的确是看多了。不过我也不能立马打击他的绘画水平，只是说，好啊，这需要很强的美术天赋和热情，你在这方面有很多要提高的地方。有人从小就没日没夜地画，才能画得那么好那么有创造力。其实你也可以写漫画故事，让画家给你配图好了。于是儿子现在也有一点做作家的念头了。
女儿完全不一样，没那么专注，天马行空有很多想法，有些条件允许的能做就做了，时机不到的就不停地想啊想。女儿喜欢动手做手工，我们总说他像爸爸，以后可以是个好工程师，喜欢画画也可以做设计师。女儿粘妈妈，听说妈妈小时候就想做老师，而且看到老师在学校里很有权威，bossy的她自然也想当老师，现在就已经是老师的热心帮手。女儿贴心，爸爸妈妈生病的时候她又是端茶送水又要帮忙做饭，我们夸她体贴有爱心以后可以是个好医生。她说OK，不过表示也许还有其他的选择。有一天，哥哥妹妹在商量晚上是吃巧克力还是香草味的冰激凌，哥哥犹豫不决，妹妹一心想要香草，于是劝说哥哥我们中午的蛋糕已经是巧克力的了，晚上不要换换口味吗？这么一说哥哥立刻觉得言之有理，而且还夸妹妹听上去很像个好律师。得，女儿又多了一个选项。那又怎么样，最终他们会自己选择，我们现在鼓励他们的不过是各种“也许”适合他们的“可能性”，多点想法没什么。女儿和我一起烤蛋糕饼干的时候还说要开点心店呢，哥哥还鼓励妹妹去竞选第一个亚裔女总统呢，我都开心地说好。孩子是如此不同，我们唯有陪伴挖掘肯定和鼓励。就像儿子女儿弹琴的时候，儿子中规中矩，节奏感很好，女儿忽快忽慢却时不时编个小曲自得其乐，那儿子就做演奏家，女儿作曲好了。父母敢想，孩子才敢想，父母敢做，孩子就跟着。想开了，我们能改变他们的有限，唯有陪伴着他们自己去发现、认识自己。
